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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革故事】旗手

2017-06-23 10:13:09  来源:红歌会网  作者:金色秋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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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年我20岁,刚从一个建设工地劳动锻炼回来,组织上安排我到鄣公山垦殖场医院学习做一名赤脚医生。正是在这里我认识了全国华,与他的相识可谓是英雄相惜。20岁的我没有什么城府,接人待物总是凭感觉,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他像英雄,四方脸浓眉大眼,挺直的鼻梁,颇有一种男人阳刚之气,三七开的分头,和白皙的皮肤又不乏一股文人的气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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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来医院学习时,正逢全国华在住院,由于对他“英雄”气质感觉良好,很快我们就认识了,和他交谈后觉得他学识渊博,在那反思文革、“伤痕”文学盛行的年代,他依然坚持自己对文革的正确性的认识,他通读过《资本论》,有人说他对毛泽东选集能倒背如流可能有些夸张,用烂熟于心是恰如其分的。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理解和对于毛主席的忠于不容置疑,他和我谈这些的时候我还不能完全理解,或是一知半解吧,但我觉得他是个信仰坚定的理想主义者,是不是布尔什维克的党员我不知道,我想即使是,文革结束后也被作为三种人给清理出来了。

  有一次来到他的病房,他立即将房门关上,说敌人就在对面,我一时被他说糊涂了,和平年代哪来的“敌人”?他看我不解便将事情原委告诉我;对面住的是“大联筹”的造反司令吴相生,是他的死敌。尽管有医生说他有神经质,可我不这样看,我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,为了他的故事,我们成了莫逆之交。

  故事从文化大革命说起,全国华本是浙江温州市人,六十年代考入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,鄣公山分校,1967文革开始时他还是学校的一名学生,由于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理论研究较深,理论上很有一套,口齿伶俐,出口成章,演说能力很强,很具有煽动性,自然也就成了学生领袖。1967年成立红卫兵组织,带领红卫兵到北京串联。

  1967年,江西的造反运动开展得“轰轰烈烈”,江西文革红色造反者联合委员会(简称红联会)战斗兵团成立,地处赣东北的偏远的山区也并非是世外桃源,鄣公山共产主义劳动大学也建立起了“红联会”战斗兵团。批判刘少奇邓小平的修正主义路线,批判校领导的官僚主义作风等。周边的鄣公山垦殖场也同时成立了造反队,革命大联合筹备委员会(简称大联筹),主要由茶厂和农机厂的工人组成,也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,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,但是在揭批具体的当权派时发生了分歧,一派要批判,一派要保护,大联筹也就成了“保皇派”。两派的对立的观点和激烈的辩论发展到争斗,最后大打出手。

  那时空气中都凝结着紧张的气氛,两派水火不不容。据说省城的红卫兵为了支援鄣公山共大的学生,专门运来一批枪支,得到枪支后的红卫兵气势大振。全国华作为红卫兵造反司令配备了手枪,据他说从未放过,有时跨在身上也只是装装样子,但在当时来看确实英武,俨然是一副军人模样,一身戎装腰束一根宽牛皮带,挎一支短枪,武装到牙齿,威风八面。指挥过攻打大联筹的总部行动(鄣公山垦殖场总场办公大楼),高举红旗冲在前面,并大获全胜。

  据说最危险的时刻是在攻占上街桥(现在的彩虹桥)时受阻,桥对岸有“大联筹”一百多人把守,并架设了土炮,只要炮一响就会打倒一片,这时只见全国华举着红旗毫不犹豫向前冲去,持枪的红卫兵也向对面的炮手射击,炮没有响,红卫兵们跟着旗手勇敢的冲了过去了,保皇派见大势已去,丢去了桥头阵地,自顾逃命去了。学生们一直冲进总场场部,占领了办公大楼,“大联筹”的“保皇派”顷刻间都作了鸟兽散。

  提起当年的武斗,至今许多人仍心有余悸,文革后期他作为“三种人”被审查,估计吃了不少苦头。

  他与吴相生仇怨就此结下,所以尽管许多年过去了,文革也已结束多年,但仇恨并未消除,当对手出现时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。

  有个周日我邀他去打猎,说是打猎也就是扛把气枪到田野里打鸟。记得那天上午我和他到清华客车站,乘班车到了思口公社站下车。都说这里斑鸠较多,没人打扰,对人没有防范,下车后我们就直往山谷中走去。

  这时正值秋后,收割完后的田野光秃秃,散落的稻谷在稻田里显而易见,这也吸引了大量的鸟儿飞来进食,也就给我创造猎杀猎物的机会。老全在山路上也是迈着八字步,反背着手,慢悠悠的进行着,我则拿着杆气枪跑到前面去了,在接近斑鸠时匍匐前行,看准了一只斑鸠,在打出第一枪后鸟儿全都惊飞了。我看见不远处的田地里有只斑鸠在扑腾着,估计是中枪了,兴奋的跑过去将其抓住,这时老全同志也晃悠悠走了过来,见我打到一只斑鸠顿时眉飞色舞,好一顿夸奖。

  接下来我们追着鸟打,鸟儿飞到那我就追到那,枪响鸟落,弹无虚发。不知不觉中,日头与偏西,看下表已是下午2点多钟,这时才感觉有些饥饿,回头再看老全早已不见人影了。我找到村中的一家供销社,(那是还没有农家餐馆)一进门便看见这位老先生已站在那喝上了。

  小店里那老式的柜台有伴人多高,摆放在屋子的中央,将店铺分成两半,里面是货物和店员,外面是顾客,和放着的两条长凳。老全斜倚在柜台边,身边放着一个大号的蓝边碗,一小包饼干,一边吃这饼干一边喝着碗里的。看我进来忙招呼我坐下,我自带了水壶,也要了二两饼干,休息了会就准备打道回府。

  这时店员却叫道;同志你那酒还没喝啊。

  老全满不在乎的说;你看一下碗里。

  就见店员竖起大母子连声说;厉害、厉害,我没看见他喝哟。

  我问老全咋回事,他轻松地说;就半斤大曲,一口就喝了。我瞪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他半天,见他脸不变色心不慌,步态稳定的走出小店,这一下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,英雄海量。

  回到医院后也许是酒劲发作也许是压抑的太久,自认识我这位志趣相投的朋友后性情得到释放,总之那天在医院里说了不少话。夸我的枪法奇准,抬手就是一枪,斑鸠一个个应声而落,并且还指着对面的“死敌”说,“你跑不了,一枪就毙了你”。这一闹不要紧,吓得住在对面的吴相生,他一夜没合眼,第二天一早就办理了出院。这也殃及到我,我被父亲好一顿臭骂,要不是我已长成1.8米的个头对他实施家暴式教育有难度,早被他一顿暴揍了。

  究其原因很简单,怕我和老全走的太近,被带坏。说“坏”并不是指行为道德,而是政治。文革结束后老全是典型的被秋后算账的“三种人”,大家都避之不及,当然我父亲也脱不了那个时代的俗气。我则不在乎,我是流氓我怕谁。

  过了几天老全出院了,出院的头一天前旁晚来到我家向我道别,我没在家,遇见我父亲,老爷子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,让他很委屈,我回来时见到老全已走出我家门口并不时用手拍差眼泪,我问他啥事这样,他紧握我的手说;“保重,再见了!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。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,我有一种莫名的惆怅,呆呆的杵立在哪许久许久…….

  第二天有个护士交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是一个地址,依稀记得是共大黄家什么的,当时事多,没有细想,几天后再次摸到这张字条时,我决定周末去看看他。

  我骑车到达共产主义劳动大学里已是下午3时,学校没有大门,几排整齐校舍,中央有两个篮球场,正后面是办公大楼。在操场旁边是一片树林,我在一棵老树下看到老全,见他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思考着什么,说实话思考什么都是枉然,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对文化大革命的否定后,所有激昂澎湃,热血沸腾的青春意气,激情燃烧的红卫兵时代已到此终结,借用李商隐的两句诗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
  老全看到我来显示出异常的高兴,但我也注意到他的脸上不经意的流露出一丝的忧郁。他请我到他的家里坐,我随他前行,并打量着这里的环境。在校区边上是一片静谧的老树林,树林的后面是座村庄,就是黄家村吧,在树林和村庄间有条小溪穿过。老全带着我来到树林中的一个独立的老宅,墙已斑驳,爬满了青藤,大门内黑漆漆的,推开门时会发出“吱咯咯”的响声,里面一阵凉风袭来,让人有些不寒而栗,进入后半天才能适应,看的出这是明清时期的徽派建筑,估计有上百年的历史了,里面挺大的,阴暗潮湿,又有些阴森恐怖,我跟着他在昏暗中摸着梯子上了二楼,他推开房门,他随手将电灯啦开,一盏15支光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吊下来,即使是在白天也觉得有些昏暗,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,床头边的墙上用挂着夹子夹着的几张纸,我随便翻看了下,是些欠账单,某月某日欠了几两酒钱等,老全见了有点不好意思的说,发了工资就还给他们,并让我到桌子边上坐。

  房间里除了床就一张桌子两个凳子,是不是有木箱一类的家私我已记不清了,总之房间极为简陋。桌上放了不少的书籍,都是我看不懂的,列宁的《国家与革命》马恩的《资本论》《共产党宣言》,《毛泽东选集》等,记得还有本法国著名小说,司汤达的《红与黑》,这就是唯一的一本小说了。我问他你都看过吗,他说都看过多遍,没事就看这些书消磨时光,我说别的书不看吗?他说这些书能给人理想和希望。这些书我都没看过,我们的交谈就从这里开始,都是他讲我听。我知道了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,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关等,但我当时并不关心这些。啥时候交谈结束不知道,反正我没在他那吃饭,估计他也只能在食堂吃饭吧,这也是我和他最后的一次见面。

 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他研究了这么多的理论都是无产阶级政权与继续革命的问题,这与当今的社会形式是格格不入,用现在的话说“是文革余孽”,他在当下如何能苟且偷生下去。我一直在问在想,忽然我明白了他墙上的欠账单,他是要用酒精来麻木自己,让大脑变得空洞模糊,不在面对政治和严酷的远离理想的现实。英雄落幕没有眼泪,只有一声哀叹,一个时代的旗手在没有战场年代终将会被时间所淹没,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

  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革命者,一个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分子,我没问过他是否加入过共产党,但不管他是不是,他的信仰都将认定他是位真的布尔什维克党人。

  不久后的一天,爸爸告诉我全国华死了,我故作镇静的问什么死的?他说听说是供销社卖酒的店员觉得老钱好几天都没来店里喝酒了,出于好奇他们相约到全国华的住处去看他,这时发现他已经死去好几天了。我忽感背后一阵凉风,心里一阵悲伤,真想仰天大哭,英雄末路,面对全国华的人生悲剧,徒叹“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。

  老全的离去代表着一个是时代的终结,但并不能说明共产主义的幽灵在中国大地上的会终结,最起码她在我的心中已打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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